旅程的最後一站是倫敦。

或許是因為香港曾經是英國的殖民地,對這個前宗主國沒有太大興趣,但這幾年許多朋友移民去到英國,我這次又難得去到歐洲,於是順道去探望他們。旅行去最後一個星期,去到有點旅行疲勞,沒有很想去的景點,頂多只想四周散散步,所以整個星期只留在倫敦,沒有多逛幾個城市。

話說這趟旅程的第一站是巴黎。羅浮宮、凡爾塞宮的奢華當然讓人驚訝,但若問我在巴黎最喜歡的,可能是Pere Lachaise 和 Monparnasse 公墓。這算是比較冷門的旅行景點,我想大多數人都不太情願旅行去墳場。而這裡多是當地人前來散步。

附近有工作人員派發地圖

這些公墓的位置都在市區,一牆之隔,就有民居,雖然香港也一樣,但我想香港的多是土地問題,人們恨不得避之則吉;但在這個社會,人們閑時會來散步,死亡似乎不是禁忌,面對逝去的人,尊重便可,無須過於忌諱,生與死的界線,沒有那麼遠。

在這些墓園散步,可能會遇到一個熟悉的名字,因為許多名人去世後原來都安葬於此,就在普通人的旁邊,在公墓的某個不起眼的角落。唯一讓人留意的,可能是人數放置的鮮花,而人們獻花的數量似乎也是作為衡量各位文學家、哲學家的人氣的指標。

普魯斯特,追憶逝水年華的作者
沙特與西蒙波娃
貝克特,等待果陀的作者
蕭邦
王爾德

據說在Pere Lachaise 建造之初,人們都不願意將先人埋葬在這裡,法國政府於是將一些名人的遺體遷移到這裡,民眾都想先人和這些名人做「鄰居」,令墓園大受歡迎,想不到生前身後,也有名牌效應。在法國的墓園,我也特地去拜訪了蕭邦,王爾德,還有沙特與西蒙波娃的墓。他們的墓地總是聚集了些人,大家都默默的望住墓碑,彷彿是在默想這個影響自己深遠的前人,眾人似乎是有種莫名的連結,即使大家互不相識,我想這便是藝術和文學的力量吧。

這天,我去了倫敦的Highgate 公墓,這個墓園和巴黎的不同,收了我幾鎊入場費,因為裡面躺了這個世紀其中一個最大影響的哲學家馬克思。但想來諷刺,批判資本主義的哲學家死後安葬的墓園卻被用來賺錢,成了資本主義的一部分。

4.5鎊入場費

沿住大路走幾分鐘,就會見到馬克思的石雕像,下面寫著他的兩句名言「Workers of all lands unite」是共產黨經常引用的說話,下面則是「The philosophers have only interpreted the world in various ways. The point, however is to change it」,也是我很喜歡的名言,哲學思想不應該是象牙塔內的東西,而是應該走入每個人的生命之中,改變人,改變世界。

不過,我估計馬克思自己也應該沒想到自己的哲學思想會被野心家斷章取義,成了極權統治的背書。

這一天,不少人慕名而來拍照,包括我。但事實上這個卻不是馬克思之墓,真正的,是在墓園中一條滿佈泥濘的小路旁邊,上面是除了鮮花和銀幣外,還有人撕了頁簡體字的毛澤東。

離開墓園,我走到附近的一個公園散步,是旅程倒數兩天,要我總結一下這趟旅程的話:揹住個重背包,走了些路,看山看海,認識很多很有趣的人,多了一些回憶,放下了一些東西,有些東西還是沒有放下;哭過,笑過,痛苦過,悲傷過,也感動過。

2023年初寫了個To do list,其中一樣是朝聖,感恩自己拋下香港的一切,也感恩自己幸運地有能力可以拋下香港的一切起行,即使終點沒有什麼等著我。

有人說,朝聖總會有個目的,我可能只會答,就想走走呀。很感謝在第一次獨遊的土耳其之旅(也是這個網誌的起點)認識了台灣夫婦Neo 和 Anne,他們載了我同遊古城,也介紹了朝聖之路給我。

旅程總會完,回到香港,變回一個普通的上班族,不時會想起旅行發生的事,想起許多人跟我說過的話,我想我也有點改變,至少突然下定決心要某些事,就馬上開始準備,朋友說我很少那麼堅決,大家都知道我是優柔寡斷,半天也做不了一個決定,因為我總是想做一個最好的決定,但後來發現,根本沒有這樣的一回事。最近在讀Eva Illouz 的《Happycracy》,第五章這樣提到(雖然這是用來對正向心理學和快樂經濟學的質疑):

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表示,人的一生裡總有真正的挫敗和失去,人因此感受到的痛苦再真實不過。人生中難免有或大或小的不幸,僅僅是回答「我該怎麼活」這類重要道德問題時,都會導致非此即彼的選擇:我要這一種美好還是另一種美好。只有心胸狹窄的人才無法看到,我們之所以成為現在的樣子、過著現在的生活,都是捨棄許多可能自我與可能路徑的結果。並不存在一個單一的、更本真的或最高的自我,人生中也沒有一個單一的、絕對最高的目標要追求。這個論點也適用於快樂概念。人在做出任何道德選擇時,無論是自顧或被強制的,個人或集體的,總會有一種良善或美好被犧牲掉——可能是某些值得成為的自我,某些值得爭取的價值,或是某些值得實現的社會計畫。選擇必然伴隨著失去,悲劇就根植在日常的個人、社會、政治生活的本質中。我們在生活中所做出的大大小小捨棄或犧牲,必然伴隨著大大小小的痛苦和失去,即使是最好的一種快樂科學也無法讓我們免除那些遺憾感受。

我想這正好呼應沙特的存在主義。Man is Condemned to be free。

我們既然無法得知做得決定會帶來什麼後果,也不會知道什麼是最「好」的決定,那就做決左吧,然後承受後果。

面對不可知的未來,我總會想起在朝聖路上,出發時天還未亮,但我望住漫天星宿,就不再擔心前路漆黑一片了。